AI 工具越強,政大陳宜秀:越要先搞清楚問題
根據《2026台灣產業AI化大調查》報告,台灣企業雖已具備對AI的基礎認知與導入意願,卻普遍卡在同一道關卡:找不到問題,或無法精準定義問題。若核心痛點說不清楚,再多的工具投入也難以轉化為真實的商業價值。
人工智慧科技基金會於四月底的報告發佈會上,特別邀請政治大學國際傳播學院副教授陳宜秀出席,以設計思考為框架,探討AI時代最關鍵、也最常被忽視的能力,從定義問題開始。
在業界與課堂的多年觀察中,他看到許多人面對AI時,往往急著討論「怎麼用AI解決金融業的問題」、「怎麼用AI解決醫療業的問題」,卻鮮少有人先停下來問:我們到底有什麼問題?
「這就像是我們手上抓到了一把很利的刀,就開始想什麼東西可以砍。」陳宜秀說,真正應該做的,是先釐清需要解決的問題,再回頭思考什麼樣的技術能夠派上用場,而不是讓工具決定問題的形狀。
問題定義,才是設計思考的起點
然而,定義問題並不容易。現實中的挑戰往往牽涉多方利害關係人、價值衝突複雜,很難找到單一的切入點。陳宜秀在課堂上常以台灣少子化為題,要求學生提出解方。學生們起初認真蒐集報告、提出各種提升出生率的方案,卻忘了思考真正的問題是什麼?
學生最後才發現「提高出生率」未必是真正需要解決的問題,而是在問題背後還有更根本的經濟結構、老齡化與勞動力問題待釐清。問題一旦被重新定義,解法的空間便截然不同。
定義問題的重要性,在設計思考的經典「電梯問題」中看得更清楚。當乘客抱怨電梯太慢,多數人的直覺反應往往是換設備、加強馬達。但真正該問的是:問題是「電梯太慢」,還是「等待的人太不耐煩」?前者指向硬體升級,後者或許只需要在電梯裡裝一面鏡子。問題的框架不同,解法的成本與效果便天差地別。
而這正是設計思考的核心精神,也是陳宜秀一再提醒的陷阱:我們很容易用最有效率的方式,去做最沒有效果的事。面對問題時,第一件事不是解題,而是先質疑題目是否問對了?
這個道理在AI時代尤為關鍵。當新工具、新模型以每日的速度迭代更新,真正的問題不是跟不跟得上技術,而是我們的解決方案已經遠遠超過我們能夠定義問題的能力。我們不缺答案,缺的是能將問題轉化為能應用解方的形式。
橫亙在問題與解法之間的三道斷層
陳宜秀指出,即便有心定義問題,實務上仍有三道斷層阻礙著思考推進。一是科技與專業領域的斷層,懂技術的人不懂業務,懂業務的人不懂技術,兩者之間缺乏共同語言。二是複雜現象與思考結構的斷層,由於現實問題往往盤根錯節,讓人不知從何納入框架。三是線性思考與發散思考的斷層,大多數人習慣邏輯推演的思維,因而過早收斂及鎖定答案,錯失更有創意的可能。
為了跨越這三道斷層,陳宜秀介紹了「AI Canvas(AI畫布)」這種結構化的思考工具,用固定的框架逼使思考具體落地,引導使用者在選擇任何技術之前,先把問題想清楚。
讓問題變得可被檢視、團隊一起討論的AI Canvas
陳宜秀進一步說明,這套工具主要分為兩大部分,上半部分聚焦於團隊的業務願景,因此,即使成員完全不懂AI,也能回答「想解決什麼問題」、「希望AI具備的能力」、「期待看到的結果」;下半部則是需要與AI工程師共同討論的技術層次:現有哪些資料、輸入是什麼、該選用什麼模型,以及輸出的形式為何。這樣的設計,讓不同背景的團隊成員可以在同一張畫布上對話,避免各說各話。
成員也可藉此檢視問題是否有盲點,包括資料定義是否清晰?蒐集的資料與實際應用是否對應?AI的使用範圍是否明確?陳宜秀指出,能夠看見這些問題,本身就是重要的進步。
他指出,許多資工科系學生雖然對各種模型、資料庫與套件如數家珍,但對於這個技術要解決什麼問題,卻往往只能回應能從Kaggle抓了什麼資料、套了什麼模型、做了什麼分析,繞了一大圈,卻始終沒有回應原來的問題。
在陳宜秀的課堂上,資工背景未必是優勢。而他真正想幫助學生的,不是再多學一項技術,而是學會問出與技術對應的好問題。
資料從不匱乏,決定價值的是問題
學會問好問題之後,下一步是問對問題。陳宜秀指出,面對豐富的資料來源無論是台灣的Open Data還是國外的資料庫,真正決定能挖出多少價值的,是我們用什麼樣的問題去撬開它。
他觀察,學生面對資料時,往往在兩種問題類型間擺盪:一種是統計性的問題,也就是「什麼樣的情況下,什麼樣的人會做出什麼樣的事」,尋求的是規則;另一種則是AI的問題,也就是建立判斷能力、對個案進行預測。兩者的差異至關重要,如果答案只需要規則就能推導,根本不需要AI。因此,在動用任何工具之前,必須先判斷自己面對的是哪一種問題。
這也引出了當前兩種AI類型的差異,預測型AI追求的是精準性,也就是給定已知資料,對未知情境做出最佳預測。例如醫療影像判讀、晶圓瑕疵檢測等應用,都屬於此類。這類問題需要的是確定的答案,而非多種可能性。
生成式AI則截然不同。「很多人說生成式AI有很多幻覺,這句話其實不完全對,因為它產出的東西全部都是幻覺,只是有些符合人類經驗,有些我們可以接受。」陳宜秀直言,生成式AI的所有輸出本質上都是機率生成的結果。因此,生成式AI適合用於需要參考想法、或需要一個人看得懂的答案的場景,而非追求精確判斷的情境。
這也意味著,兩者的成功條件也因此不同:預測式AI的價值取決於訓練資料的品質;生成式AI則是「可以參考、不能全信」,適合作為集思廣益的來源,或以更人性化的方式呈現資訊。
而當前最值得關注的,正是生成式AI該如何被使用,包括人的介入、所給予的脈絡,以及如何整合進既有的工作流程,將決定它AI能否真正發揮價值。
歸根究柢,資料從不缺乏,工具也從不缺乏,缺乏的始終是一個好問題。在所有的AI能力之中,最難被取代的,恰恰是定義問題的能力。除了看穿問題的本質、拒絕被既有框架綁架,在「要解決的問題」與「能解決的工具」之間,找到真正對應的路徑。這,才是AI時代最值得鍛鍊的核心素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