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中央指引到地方落地的挑戰與突破(二):AI 治理的多重挑戰,風險的分類與邊界該如何劃分?

當人工智慧從「輔助工具」進化為能自主判斷、執行任務的「代理人」,政府部門的治理難題也隨之升級。過去談 AI 治理,多半聚焦於資料該怎麼盤點、風險該如何分級;但當 AI 開始導入後,一個更根本、也更尖銳的問題浮上檯面:權限的邊界該畫在哪裡?一旦 AI 犯了錯,究竟該由誰負責?

隨著《人工智慧基本法》於今年1月正式施行,數位發展部也已依法公布《人工智慧風險分類框架》,資料治理相關指引則仍在研擬階段,台灣的AI治理架構正逐步成形。然而,當AI浪潮席捲公部門,地方政府與第一線實務單位在推動治理落地時,卻正經歷著深刻的「轉型陣痛」。

上一篇報導中,我們探討了資料盤點與跨局處協作的難題,指出無論是資料由誰提供、風險由誰界定,答案終究要回到具體的「應用場景」才能釐清。然而,情境判斷雖然解決了資料與風險歸屬的邏輯問題,卻無法解決另一層更現實的挑戰:當各單位的AI應用逐漸開展,隨之而來的算力成本該如何分攤?風險分類框架公布之後,第一線又該如何落地執行、而非流於原則性宣示?

本文將延續前篇對「應用情境」的觀察,進一步探討台灣公部門在資料議題之外,於實務落地時可能面臨的挑戰,包括算力分配、風險分類等具體課題,以及可能的解方。

分級或分類?台灣AI風險的架構與跨部會難題

在風險管控的討論中,最關鍵的差異點在於「風險分級」與「風險分類」的界定。目前數位發展部提出〈人工智慧風險分類框架〉,主要採取由上而下的三層架構。頂層是七大倫理基石,直接源自《人工智慧基本法》第4條的抽象法律原則;中層是框架本身,將頂層抽象的倫理原則,轉化為具體的「AI風險類型表」,共分三大類、二十項子類別;底層則是評估工具與管理規範的實務落地,再交由各部會各自訂定規範。

然而,這樣的分層設計癥結點就在於,「分級」代表一套明確的高低排序標準,而「分類」則意味著各部會可依自身業務性質各自詮釋。也就是同樣一件事情,某個部會可能認為情節嚴重,換到另一個部會,卻可能被判定為無傷大雅。這與歐盟採取風險分級監管、對不同等級AI應用課以不同強度監管要求的作法,形成鮮明對比。

但因為同樣的技術評分,放進不同應用場域,意義可能截然不同;而後續落地執行的責任,仍須回歸各主管機關與產業自行承擔。但目前多數機關面對AI治理議題時,普遍傾向是以因應稽核為出發點,著重在一旦受檢時,能否清楚說明自身的AI應用究竟座落在上述三大類框架中的哪一類。然而這三類、二十項子類別的架構是否真的對應AI在不同情境的風險,仍需要進一步驗證。

城市場域的實務挑戰,數據治理仍是關鍵

與會專家表示,實務上,風險控管還牽涉資料治理,尤其在城市治理相關專案中,最令人擔憂的是未清理、受污染的數據可能扭曲分析結果。此外,各單位使用的模型版本與迭代不一,控管難度也隨之提高。更關鍵的是,資料權限管控十分嚴格,民眾個資不得任意投入AI系統運算,整套系統必須像防堵資安漏洞一樣,清楚劃分「能做什麼、不能做什麼」的操作邊界。

若參考國際上如GDPR等資料保護規範的精神,資料治理通常會區分出「數據主體」「數據提供者(或持有者)」「數據使用者」等角色,部分實務框架也會再加入「同意管理者」,負責決定資料誰可使用、何時應下架的生命週期管理,藉此釐清跨部會資料流通中各方的權責邊界。尤其在討論數據治理時,這些參與者彼此互為利害關係人,資料授權將對各方產生何種影響,正是風險框架下一階段必須深入探討的課題。

更棘手的是,許多資料礙於風險考量無法上傳雲端,而實務上仍有不少單位依賴國際公有雲廠商的服務。未來這些國際公有雲業者在整體風險框架中應扮演何種角色、又該如何因應前述的資料治理與風險控管要求,也將是後續必須面對的一大挑戰。

預算天花板與主權AI的兩難

除了風險分類與資料治理之外,預算同樣是政府部門推動AI應用時無法迴避的現實考量。由於公家機關的預算編列通常是固定額度,並不會因為AI使用成效良好、Token用量暴增,就可以立即獲得額外經費挹注,因此政府機關在推動AI應用時,必須格外正視預算控管的問題。

與上述問題緊密相扣的,則是「主權AI」議題。由於機敏資料不能委由公有雲端資源處理,機關只能在內部建置備援機制,當地端算力真正不足、需求溢出時,才動用外部算力,例如與國家高速網路與計算中心(國網中心)介接,或向外部廠商採購短期算力。不過,這類作法在實務上僅屬「過渡性質」的備案。專家認為,長遠而言,核心機敏資料仍必須「落地」於機關自身環境中。

除了前篇提及的預算分配與主權AI涉及的法規、政治角力之外,實務上最大的困難其實在於基礎建設。由於晶片技術快速迭代,業界也即將邁入新的世代,新一代機房在散熱與供電條件上有更高的要求,但地方政府所在區域的電力與水資源供應本就吃緊,幾乎不可能為了建置AI算力中心而全面翻新既有機房。因此,即便地方政府目前仍可勉強自行採購伺服器應急,未來三、五年內,這樣的作法恐難以為繼,且現階段建置的設備,也將隨技術迭代迅速面臨汰舊換新的壓力。

面對這樣的結構性限制,與會專家認為,與其讓各部會或地方政府各自採購算力,更應建立「國家級算力中心」。專家也提醒,現行國網中心的定位偏向學術研究,缺乏全天候無休的即時維運與服務級別協定(SLA)保障,若是在非上班時段遇到緊急事件,目前只能仰賴外部廠商提供24小時維運支援。因此,未來若真要成立國家級算力中心,維運規格與SLA保障勢必得同步納入設計,而非延續現行以學術研究為導向的營運模式。

大模型迷思不如以特定任務建立

除了預算與算力的結構性挑戰外,多數人常陷入盲目追求大模型的迷思。與會專家指出,自2023年起,各界才開始積極投入大模型的訓練與學習,雖然相關方法論在這幾年已日趨成熟,但業界普遍存在只要把大量領域知識與資料倒進模型訓練,模型就能自動搖身一變成為該領域專家的錯誤期待。

但實務案例顯示,若參數量未達百億等級,僅靠訓練就能讓模型直接達成期待的機率其實偏低,且台灣並不具備龐大的資源能完全投入通用人工智慧(AGI)的訓練,這些算力、AI人才稀缺,及基礎知識庫與實際應用案例的不足,形成一道難以跨越的技術瓶頸。

正因如此,若企圖透過投入大量資料、訓練一個「無所不包」的巨型模型,來解決城市治理或龐大法律論述等複雜問題,效益往往有限。因此,實務上會更建議將任務「切分」處理,選用規模較小的模型針對「特定任務」進行微調與訓練。這類小模型無須海量資料,而是側重於作業原則、特殊指令及領域知識(Domain Know-how)的累積,是一項高度專業化的工程。

且從AI治理的角度來看,若要求一個通用大模型同時處理A、B、C多項任務,並期待各任務都能達到專業單位的標準,一旦出錯,權責歸屬也難以釐清。究竟該歸咎於模型本身、訓練資料,還是準備資料的人員疏失?將形成模糊的灰色地帶。

建立容錯機制與「逃城」保護傘,讓基層公務員敢於嘗試

談到AI治理的實務挑戰,專家特別提醒事後救濟機制的重要性。AI導入或執行任務的過程中,難免可能不小心犯錯,但這並非出於惡意。

這時候,主管單位必須思考是否建立類似「逃城」的保護機制,讓基層人員在善意執行公務的前提下,仍能獲得一定的救濟空間。這樣的救濟機制不僅是為了保護可能受害的民眾,更是在保護第一線執行AI業務的公務員,避免公務員因為怕犯錯而卻步,最終不敢積極嘗試導入AI應用。

例如,當基層人員因使用AI模型而不慎踩到個資紅線、或發生違規情況時,該如何處理?有哪些救濟方式可供依循?此外,在初期導入階段,是否應該預先設定一個限定的使用範圍,以降低風險?這些都是後續需要進一步釐清的課題。

打破甲乙方框架:政府與廠商需建立新型合作關係

與會專家也提醒,AI導入是一項涉及多方協作的工程,而政府單位在推動過程中,勢必需要與外部廠商密切配合。在這樣的合作模式下,過往政府與廠商之間慣有的「甲乙方」、上對下的傳統關係,恐怕也需要重新檢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