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市平均值背後的台灣:高齡化社會風險地圖(上)

台灣自2025年正式邁入超高齡社會,65 歲以上人口占比突破 20%。但高齡化風險到底是什麼?在不同的國家、地區,受到產業結構的影響,從來就沒有統一的標準答案。然而,運用資料科學與AI技術,可以讓我們更清楚貼近高齡風險社會的真正樣貌。

以台灣來說,台北市大同區的獨居長者、花蓮縣富里鄉的高齡農戶、高雄市六龜區的偏遠部落、雲林沿海小鎮的老農,雖然同樣是統計表上超高齡社會的組成份子,但由於所在的地區與環境不同,他們所面對的風險結構、可用的資源完全不一樣,因此要有效預防高齡化社會風險的政策思維,必須深入審視許多不同面向的指標。

國家發展委員會委託亞洲大學與人工智慧科技基金會,共同以資料科學為基礎進行《高齡化社會風險地圖》研究。這份研究最值得關注的地方,不在於它提供了一份縣市排名,而在於它讓一個長期被忽略的治理盲點被攤開:當我們以「縣市」作為政策規劃的基本單元時,究竟有多少結構性的重要差異被平均值掩蓋了?

在這個研究中涵蓋 22 個縣市、368個鄉鎮市區,以六大主題為骨幹,分別是人口結構、經濟弱勢、健康醫療、公共安全、氣候災害、社會參與。由於研究當下能夠蒐集到的資料有所差異,因此縣市層採33項指標,鄉鎮層採24項指標。

而這些指標是如何來的?主要參考國外面對超高齡社會採用的指標,包括全球高齡觀察指數(Global Age Watch Index,GAWI;HelpAGE International, 2015)、活躍老化指標(Active Ageing Index,AAI;UN, 2019)、高齡社會指數(Aging Society Index,ASI;Chen, C et al,2018))、人類發展指標(Human Development Index,1990年開始每年出刊,2026年版)、全球高齡社會指數Global Aging Society Index(GASI;Chen, C et al, 2024)等,評估哪些指標可應用到國內。

花蓮縣的風險,不等於花蓮市的風險

在縣市層,花蓮縣綜合風險指數63.5,是全國22縣市中最高的。但當分析尺度調得更細、以鄉鎮為單位時,現象就變得複雜許多。以花蓮縣為例,就數據資料看來,富里、玉里這些深陷老化、貧窮與氣候壓力交織的鄉鎮,與花蓮市的處境完全是兩回事。
同樣地,在一般印象中風險最低的雙北地區,仍有12個鄉鎮區被識別為高風險,包含台北市萬華、大同,新北市平溪、瑞芳等。這些在縣市平均值底下完全看不見的「高風險地帶」,正是這個研究想要辨別並找尋答案的問題。

透過「高齡風險地圖」重新錨定問題

在方法論上,研究特別保留A、B兩個版本的對照,並選擇版本B做為最終結果。
版本A直接平均所有指標分數,但很快發現,由於健康醫療面向有9個指標,影響力是只有2個指標的經濟弱勢的4.5倍。因此光是在方法論上就可以明白看到,資料的完備程度對於議題比重有極大的影響力。而目前版本 B 則讓六大主題各六分之一等權重,主題內再依指標項目再均分。指標的選擇原本就是價值的選擇,決定了六種風險同等重要,不因為某個主題被研究得比較多、數據較多,就造成整體結論的失真。

這個判斷,在處理高齡化議題時特別重要。因為人口結構的指標(扶老比、老化指數、獨居老人比率等)往往會與其他主題的指標產生複雜的交互作用,若不先把權重處理乾淨,後續的共現分析與空間分析就難以解讀。

人口老化在哪裡「獨行」,又在哪裡「疊加」?

在初步研究成果中最值得注意的是,提供了兩種看待高齡化風險的方式:什麼時候老化是一個獨立問題,什麼時候會與其他風險綁在一起惡化且互相影響。

在縣市層,相關性矩陣顯示:

  • 人口結構X經濟弱勢:r =0.66
    老化與貧窮在縣市層高度同步。這意味著,在宏觀尺度上,高齡化最嚴重的縣市,往往也是經濟條件最弱的縣市。
  • 人口結構X公共安全:共現次數= 4(縣市層配對中最高)
    高齡化縣市同時面臨公共安全壓力。
  • 社會參與X人口結構:共現次數= 0
    老化最嚴重的縣市,社會參與風險反而不高。兩個問題不是同一批縣市。

光是選擇這三個數字就可以看出,在縣市尺度上,高齡化是「複合型風險的核心」,傾向於與貧窮、公共安全同步惡化,但與社會參與呈現反向關係。

但是當視角切到鄉鎮層,關係變了。人口結構與其他主題的高度相關性,在鄉鎮層並不明顯。反倒看出不同的可能性,例如:

  • 公共安全X人口結構:r = −0.16
    高交通事故、停水次數多的鄉鎮,與老化的農村,落在不同的地方。
  • 社會參與X經濟弱勢:r = −0.46
    貧窮高風險鄉鎮的社會參與分數反而低。

為什麼縣市層與鄉鎮層會出現這樣的落差?原因在於,縣市是異質鄉鎮的集合體。當我們說「這個縣高齡化嚴重」,實際上可能是縣內幾個偏遠鄉鎮極端老化,拉高了整體平均;而縣內的市區鄉鎮,狀況可能相當不同。縣市層的高相關性,其實是把兩群不同性質的地區「打包」後產生的統計假象。

從這樣的數字已經隱然看出,以縣市為單位配置的長照、社福、公安資源,可能只解決了錯誤的問題,卻錯過了真正需要被照顧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