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前許多關於「AI 與溝通」的討論,重點放在當我們的對話者變成一部會說話的機器,溝通會產生哪些改變。那是人與機器對話的問題,影響當然重大。但同樣需要追問的是:一個社會如何生產 AI 的論述?我們用什麼語言談 AI、預設了什麼、又漏掉了什麼?
當國外不少學者紛紛從政治哲學、人類學、溝通理論等不同角度,追問 AI 究竟扮演什麼角色、又將如何改變人類社會的此刻,台灣公共領域中的 AI 論述卻顯得出奇地整齊劃一。從媒體報導、政策規劃到產業論壇,討論多半圍繞著同一組問題打轉:如何培養產業競爭力、工作會不會被 AI 取代,以及最常被提起的「如何降本增效」。
這並不代表台灣沒有人提出不同的看法,而是這些看法鮮少進入公共討論的核心,也少有實質的對談或辯論,彷彿關於 AI 的未來發展,我們早已有了定見。但一個民主社會在面對如此重大的技術轉折時,論述若如此單一,未必代表成熟,反而可能是一種風險:當 AI 的公共討論窄化到只剩效率、競爭力與生存焦慮等少數面向,某些更根本的假設就可能在未經思索的狀況下,成為不被質疑的前提。而這些前提一旦有誤,影響的將不只是單一政策或單一產業,而是整個社會前進的方向。
2025年初,在由前教育部長、政治大學科技管理所教授吳思華等多位研究者共同參與的「人文講堂」中,政大傳播學院名譽教授鍾蔚文以「AI的尋人啟事」為題,指出這幾年台灣的 AI 發展存在著「無人」的假設。
所謂「無人」的假設,意指這幾年在討論產業 AI 化時,誰掌握發言權、誰會受影響、如何受影響,乃至「人的價值究竟是什麼」,這類不屬於技術應用與競爭力發展的問題,始終未曾進入媒體與社會關注的核心。值得注意的是,提出這項觀察的正是台灣的學者。
當前提取代了提問
「無人」的假設會產生哪些影響?不妨試著從哈伯瑪斯(Jürgen Habermas)的溝通行動理論,找出其中脈絡。
哈伯瑪斯將人與人之間的行動區分為兩種:一是策略行動,把對方當成達成目的的變數,重點在於自己的成功;二是溝通行動,試著透過尋求共同的理解,來協調彼此的行動。在他看來,後者才是語言最原初的用途,也是民主社會得以持續前行的關鍵。
但「共同的理解」能否成立,有其先備條件。說者提出的每一項主張,都隱含著三項有效性要求:陳述是否真實、是否正當、是否真誠;而聽者可以對每一項說「是」或「否」,也可以要求對方給出理由。換句話說,溝通之所以能形成共識,關鍵不在於主張本身完美無瑕,而在於它可以被提出來檢驗。一旦主張無法被質疑,溝通也就隨之失效。
溝通的失效,未必是沒有人說話或提出異議,也可能是關鍵的主張在被檢驗之前,就直接以「前提」的姿態存在。沒有人回應,甚至沒有人察覺需要思考,它就在媒體報導中被反覆陳述為理所當然的事實,進而成為政策規劃的起點。
這也可能是策略行動最不容易被察覺的形式。當以說服他人採用為目的的主張,被包裝成「大家都同意」的共識,策略行動便披上了溝通行動的外衣。
喪失充分溝通與選擇權的社會
這樣的「無人」論述,對民主社會至少可能產生兩種影響。
第一,前提一致,執行分散。不同的公部門在「導入 AI 就能提升效率」的共同前提下各自擬定政策、各自推動,卻少有機會回頭檢視:這個前提本身是否成立?各項政策加總起來,又會把社會帶往什麼方向?整個社會因此可能一路走向一條未經檢驗的路徑。
第二,責任隨之蒸發。既然這個前提從來不是由誰明確提出、也從未被要求給出理由,自然也就沒有人需要為它負責。即使某些決定對部分群體造成傷害,也難以究責,因為那些決定看起來是「大家的」共識。
這正是溝通風險之所在:牽動整個社會的技術與產業發展方向,可能在無人提問、也無人負責的情況下,就這樣定了下來。
一個社會如何談論 AI
目前許多關於「AI 與溝通」的討論,重點放在當我們的對話者變成一部會說話的機器,溝通會產生哪些改變。那是人與機器對話的問題,影響當然重大。但同樣需要追問的是:一個社會如何生產 AI 的論述?我們用什麼語言談 AI、預設了什麼、又漏掉了什麼?
台灣「無人」的 AI 論述,大致可以從三個面向觀察。
第一個面向,是論述幾乎只從生產與競爭的角度理解 AI。效率、成本、競爭力、產業轉型,這些字眼在台灣的 AI 論述中隨處可見,卻很少被定義,更少被質疑,彷彿 AI 理所當然就是為了提高產能、強化市場競爭力而存在。
這些未經檢驗的隱性假設,也就此成為「常識」。「導入 AI 就能提升效率」、「企業要積極用 AI 解決問題才有競爭力」、「學 AI 才不會被淘汰」,並未被當成需要驗證的假設,而是作為共通的前提,在公共領域中不斷被傳播。
一旦升格為前提,就彷彿被認定為真,也因此獲得免於被檢驗的特權。問題不再是「這是真的嗎?」,而只剩「我們怎麼做到?」
被擠到邊緣的「以人為本」
第二個面向,是人文關懷被擠到了邊緣。與效率前提相伴而來的,是技術與市場理所當然地成為討論重點。當然有人談倫理、談社會影響、談人文,只是這些討論多半發生在技術可行性與市場應用確定之後,扮演補充說明的角色。
也就是說,面對 AI 帶來的擠壓與挑戰,人文論述往往只剩下「以人為本」、「負責任的 AI」、「人在迴路」(human in the loop)等口號。這些口號的實質內容是什麼、要怎麼做、是否真正達成,卻少見深入的討論。
誰的前提變成了預設?
第三個面向,則要追問:到底是誰的前提,成了社會的預設?社會學家布赫迪厄(Pierre Bourdieu, 1982)提醒我們,每一次語言交換同時也是一種力量關係,而發言權的分配,和資本一樣並不均等;能讓自己的說法成為「前提」的,往往是已經握有話語權與資源分配權力的人。
回到台灣現場,AI 論述主要由幾個群體生產:科技大廠、政府部門、法人與智庫,以及媒體。這些群體的論述,決定了我們認為 AI「應該解決什麼問題」,也決定了哪些前提會被視為不需檢驗的預設。
但那些最可能受到 AI 影響的群體,例如為數眾多的中小企業、照護與服務業從業者、非技術工作者、資源相對匱乏的社群,卻往往最少有機會發言。
被忽略的風險
論述窄化的代價,並不只是理論上的思辨。更值得警惕的是,那些被效率論述忽略的議題,恰恰可能是國際專家眼中最嚴重的風險。
2026年6月,麻省理工學院未來科技實驗室(MIT FutureTech)與昆士蘭大學(University of Queensland)共同發布《人工智慧風險優先排序》研究報告,以德菲法(Delphi method,讓專家進行多輪匿名評估、逐步收斂意見的研究方法)調查272位國際 AI 專家,評估24項 AI 風險。結果顯示,在維持現狀的情境下,有18項風險被專家評估為在2030年前至少有10%的機率造成「災難性後果」,也就是導致逾100萬人死亡、逾1,000億美元經濟損失,或對民主規範等造成同等規模的文明性損害。
即使在採取務實緩解措施的情境下,仍有5項風險的機率高於10%,「權力集中化」(power centralization)就是其中之一。它指的是 AI 帶來的權力與資源,高度集中在少數擁有強大 AI 系統的組織手中,例如大型科技公司,導致利益分配極度不均。報告形容這或許是最頑固的一項風險:開發 AI 的一方,恰好也最有能力獨占其利益,形成自我強化的循環,僅靠技術手段恐怕難以扭轉。
這正是台灣以效率與競爭力為主軸的 AI 論述中,幾乎不曾出現的問題。當公共討論只問「如何導入」,便很少有人問「導入之後,利益流向誰」。
另外兩項風險則直接與溝通有關。其一是「錯誤資訊」:AI 可能無意間生成,或被惡意用來散播錯誤或欺騙性內容,使使用者形成錯誤的信念。其二是報告另列一項的「資訊生態污染與共識現實的喪失」(loss of consensus reality):高度個人化的 AI 生成內容可能製造「過濾泡泡」,也就是我們慣稱的「同溫層」,讓人們只接觸符合既有信念的資訊。
這兩項風險談的是 AI 做為「說話者」如何影響溝通,與本文所談的社會論述可能彼此加乘:一個社會的 AI 論述若本已窄化,AI 生成內容所製造的同溫層,只會讓不同的聲音更難被聽見,讓未經檢驗的前提更加穩固。
從公共領域到更多元的發言場域
那麼,只能坐看 AI 沿著如此單一且充滿風險的路徑持續發展下去嗎?哈伯瑪斯提出的「公共領域」,或許是尋找出路的起點:依然相信理性溝通的必要與可能,藉由更多的對話與調整,找回數位時代中公共領域之所在,讓人們有機會接近事實、獨立思辨。
但這樣可能還不夠。政治哲學家弗雷澤(Nancy Fraser, 1990)曾指出,哈伯瑪斯所描繪的公共領域,實際上排除了許多弱勢群體的聲音;她主張,受排除的群體需要屬於自己的「弱勢反公眾」(subaltern counterpublics),在其中發展並流通自己的論述,再回到更大的公共領域,與主流觀點對話。放回台灣的 AI 論述,這意味著除了邀請更多人「參與討論」,更要讓中小企業、照護工作者、非技術工作者等群體,有機會以自己的語言、從自己的處境,提出他們關於 AI 的觀察與想法。
無可否認,這樣的想法可能過於樂觀,甚至有些天真。但面對未知的將來,我們似乎並沒有悲觀的權利。
參考文獻
- Bourdieu, P. (1982). Ce que parler veut dire: L'économie des échanges linguistiques. Fayard.
- Fraser, N. (1990). Rethinking the public sphere: A contribution to the critique of actually existing democracy. Social Text, 25/26, 56–80.
- Habermas, J. (1984). The Theory of Communicative Action, Vol. 1: Reason and the Rationalization of Society (T. McCarthy, Trans.). Beacon Press.
- Habermas, J. (1987). The Theory of Communicative Action, Vol. 2: Lifeworld and System (T. McCarthy, Trans.). Beacon Press.
- MIT FutureTech & University of Queensland. (2026). Prioritization of risks from artificial intelligence: A Delphi study of 272 international experts. arXiv:2606.04490.
本文初稿刊登於匯流研究電子報第二十五期,經作者更新改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