標準化、築護城河 建構台灣智慧醫療生態系

當醫學中心競相展示AI應用成果,看似百花齊放,但往往只是單點成功,無法帶動真正的轉型 。為了跨越這道鴻溝,衛福部從資訊系統標準化開始,終極目標是打造無可取代的智慧醫療生態系。負責推動這項重責大任的衛福部資訊處處長李建璋,詳細說明台灣智慧醫療的佈局與策略。

衛福部資訊處處長李建璋指出,智慧醫療與單純的人工智慧(AI)工程是截然不同的兩門學問。為了跨越從程式碼到臨床應用的巨大鴻溝,衛福部成立三大 AI 中心,分別針對「落地監測」、「數據取證」與「健保給付」進行把關,確保 AI 能真正解決當前醫療現場的問題。

建構三大AI中心 跨越醫療治理鴻溝

「負責任AI中心」處理「使用端」問題,包括訂定辦法,依循資料科學循環、定期評估,實現AI Cycle。當「人工智慧基本法」要求AI符合透明、自主、隱私、永續、安全、公平等七大原則時,醫院該如何落實?負責任AI中心要求每個AI應用都要有獨立委員會審查與審查辦法,確保 AI 在隱私與資安層面合規。

其次,需落實「透明性原則」,充分揭露 AI 的生產履歷,包含訓練資料來源、標準設定及維護計畫。他認為,AI 必須具備「可解釋性」,醫師必須清楚知道 AI 的判斷依據,才能為病人負責並採納建議。最後,則是執行「週期性的在地測試」。即便 AI 通過 TFDA 認證,但受限於資料分佈差異(如台大醫院模型未必適用於其他醫院)及人類生理環境的變遷,醫院需具備在地測試能力,並每六個月定期監測,以防模型隨時間推移而失效。這才是真正的「負責任 AI」。

「臨床AI取證驗證中心」則處理「外部驗證」問題,主要解決工程師最大的盲點。李建璋指出,過往AI專案常使用過於乾淨的實驗室數據訓練模型(如單純的病例對照組),導致AI一旦進入複雜的臨床現場便失準。他以糖尿病視網膜病變為例,真實病患常伴隨高血壓、黃斑部病變,且視網膜顏色因人種而異,這些變數都會干擾模型判讀。因此,驗證中心建立跨層級、跨體系的資料庫,例如收集數十萬個眼底影像、五十萬筆心電圖,確保AI符合真實人群效果。

「AI影響性研究中心」(隨機臨床試驗),則處理「健保支付端」問題,包括跨院臨床效益與成本數據搜集,進行醫療經濟估算與保險定價,加速健保給付落地。李建璋強調,「準確率」並非給付的唯一標準,AI 必須證明能實質改善病人的治療結果,健保才會給付。他以胎心音監測 AI 為例,儘管模型判讀精準,但若數據顯示「使用 AI 組」與「未使用組」在早產率、新生兒併發症等關鍵指標上並無顯著差異,代表該技術無法帶來額外的醫療效益,健保便不予給付。

數據標準化 搬走「房間裡的大象」

除了三大中心之外,資料系統的統一更是關鍵。台灣過去醫療資訊系統(HIS)各自為政,缺乏互通語言。衛福部資訊處由上而下,依循國際FHIR架構制定了「Taiwan Core」核心資料群,包含109個項目及詳細規範。

台灣有超過40套EMR系統,若無共同標準,跨院資料共享幾乎不可能。「大家都知道病歷要串起來,為什麼串不起來?因為技術難度太高。」李建璋坦言,一個醫院兼容需要50到100個系統,若要製定「台灣核心數據群」的109項EHR交換變項,每個項目在醫院可能有兩三百個欄位,必須逐一對應、歸戶,才能處理統一格式。

「這就像房間裡的大象,大家都知道問題在那,但沒人搬得動,」但他促成團隊完成了這個「搬大象」的工作,每週與團隊開會檢討,從早上開到晚上。李建璋形容這是極為艱辛的「藍領工作」,需將各醫院五花八門的資料格式逐一盤點並標準化。

過程中,他們參考美國US Core R4、歐盟HL7 Europe Base/Core、英國DARE UK、澳洲SREDH等國際標準,將109個標的項目定義明確,並清楚說明每個規範與步驟。他表示,透過政府帶頭定義標準、開發轉換工具,才能真正打通任督二脈。

醫界追求卓越 不缺動力只缺路徑

讓人好奇的是,李建璋如何說服全國醫學中心加入這個技術升級的計畫?原本「次世代數位醫療平台計畫」只是要更新六家部立醫院的電子病歷系統,他卻把格局擴大到全國。

「沒有資料治理就沒有好的AI,」李建璋指出,如果各醫院數據格式不一致,就無法產生大數據,無法訓練出優質的人工智慧模型。「我也沒有特別說服,就是把事情講清楚。」李建璋說,過去沒人講清楚FHIR要幹嘛,於是他舉辦說明會、討論會,告訴大家這個技術能做什麼、串起來會發生什麼事,然後把原型在部立醫院做出來給大家看。

李建璋觀察到,台灣醫界普遍內建「追求卓越」的 DNA,「大家其實不缺動力,缺的是路徑。」只要提供詳盡的技術手冊與執行藍圖,即便沒有鉅額經費,這股內在的專業堅持也會驅使各大醫院主動投入。事實證明這套策略奏效,連長庚醫院林坤儒教授、中山醫林政宏主任、馬偕醫院鄭聰貴主任等重量級領袖都紛紛響應,讓原本的觀望轉化為力求升級的良性競爭風潮。

有效跨域溝通整合 智慧醫療才能落地

還有另外一個問題,李建璋指出,過去醫學臨床、FHIR 標準、資訊安全與政策制定,往往分屬於不同領域的專業群體,導致溝通整合困難。但由於過去整合的經歷使他深刻理解,人工智慧跟醫療智慧是兩種學問,並非只要會寫Python就可以來替代醫生角色。醫生拿了模型也不一定會用,要先學會負責任AI,除了看懂模型,還要知道用什麼資料去驗證等等。

「在醫療世界,不懂標準就進不來。」李建璋直言,台灣智慧醫療發展的一大瓶頸,在於工程人才對醫療資訊標準的陌生。他比喻,這就像統計學與生物統計學是兩門完全不同的學問,醫療資訊也是一門獨特的專業。

目前台灣大學資工系教育中,鮮少教授 FHIR(醫療資料交換標準)、CQL(臨床品質語言) 或 SMART 等關鍵技術。李建璋坦言:「工程師如果不懂這些標準,即便 Python 寫得再好,你的程式根本無法與醫院系統對接,註定無法落地。」

為了填補人才鴻溝,李建璋也投入教育工作,在台大、工研院及智慧醫療學校開設課程。他認為,唯有讓工程師學會醫療世界的「通用語言」,台灣的智慧醫療創新才能真正打開醫院的大門。

台灣不再做軟體系統的跟隨者

李建璋認為,台灣擁有深厚的工業基礎、頂尖的科學家,以及醫學中心對新科技的高度擁抱,這讓台灣有底氣在硬體與醫療的基礎上,發展「軟體定義醫療」(Software Defined Healthcare)。加上醫療具有高度地域性,國外的作業系統無法長驅直入,這給了台灣建立自主生態系的黃金時間窗口,「我們不只要做應用的跟隨者,更要利用這段時間,建立屬於自己的核心系統。」

這不僅是技術問題,更是戰略問題。他回憶2025年 10 月《經濟學人》舉辦的亞洲未來健康論壇(Future Health),他與新加坡衛福部資訊長(CIO)同台對談,正好展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戰略路徑:新加坡憑藉高效率的指揮體系快速導入應用,而台灣則選擇了一條更艱難卻具備護城河的路。

這條轉型之路充滿挑戰,李建璋不諱言,「速度」是最大的敵人。他形容,系統標準化就像異國語言對話,若翻譯過程有延遲,溝通便無法順暢。為了達到醫療現場要求的「零延遲」,衛福部展開了一場高強度的技術佈局。

除了優化資料庫與索引等軟體藍圖,李建璋更將眼光投向台灣強大的硬體後盾。他找來群聯電子優化 Flash 存取、廣達電腦支援 GPU 運算,並讓工研院與美商 InterSystems 同台競技。透過這套「台美混血、軟硬兼施」的解決方案,突破資料轉換的效能瓶頸。

從平台到生態系的策略佈局

李建璋心裡有一張清晰的藍圖,核心由三大「空間(Space)」所組成,旨在達成資料、規則與應用程式的全面統一。他引進了由哈佛大學 Mandl 教授發明的國際標準 SMART on FHIR,讓不同的 App 能在統一的標準下與電子病歷系統無縫接軌,解決過去醫療軟體各自為政的破碎化問題。

台灣健康資料空間(Taiwan Health Data Space ),實現「資料統一」,所有資料索引符合FHIR標準;台灣健康規則空間( Taiwan Health Rule Space )實現「規則統一」,臨床決策支援系統使用統一的CQL語言。而台灣健康應用空間(Taiwan Health App Space )實現「應用程式統一」,透過FHIR標準上的SMART,讓AI應用可以在不同的醫院間無縫對接。這不僅是一項技術升級,更是一場全面性的資料治理與制度現代化工程。

「歐洲的EHDS(健康資料空間)要到2027年才開始,但我們不僅有資料空間,還有規則空間和應用程式空間。」

這裡的關鍵在於「平台」與「生態系」的關係。「平台沒出來時,台大開發一套、長庚要重新開發,生態系長得慢。平台標準出來後,我開發腦瘤、你開發心臟、他開發肺癌,大家的生態系就快速建立起來了。」李建璋說,這樣才能對抗EPIC等國外系統,避免台灣未來要花大錢全部更換。

平台是樹幹,有了樹幹才能開出枝葉。當FHIR資料中台建立後,台灣就能發展出自己的智慧醫療生態系。就像iOS的App Store有上百萬個應用程式,台灣的Health App Space也將讓各種AI應用快速成長。